基于类型学的三线工业遗产记忆场所价值研究 ——以宜昌市827厂为例

1 研究背景以及意义

三线建设是指自1964年起在中国中西部地区的13个省、自治区进行的一场以备战为指导思想的大规模国防、科技、工业和交通基本设施建设[1]。1980年代初随着国际局势的转变和国内经济发展新形势，许多企业经过关、停、并、转、迁后，遗留下的厂址、厂房、设备与设施以及生活区建筑等被称为三线工业遗产[2]。

宜昌地处鄂西背靠“大三线”，是湖北三线建设的重要一环。三线建设极大推动了宜昌区域社会经济的发展，是一段不能忽视的特殊历史时期。如今大量三线工业遗产普遍地被闲置、废弃、关闭、转制、拆除，仅有少数得到开发利用。值得注意的是，三线工业遗产承载着一代人共同的记忆，是城市文明当中最深厚的文化记忆和核心“文化符号”，同时深刻融入到当地城市历史发展当中，具有丰富的历史、科学、社会、艺术和经济等价值[3]。

2 理论工具：类型学理论

2.1 类型学理论概念释义

类型学源于生物学，指按照外观进行分类。其运用在建筑学领域可以定义为：按相同的形式结构对具有特性化的一组对象所进行描述的理论。类型，即一种事物的普遍形式。其普遍性来自类特征，类特征使类型取得普遍意义[4]。

类型学研究方法可分为两步：原型提取、原型演绎。原型提取即简化，是对事物的抽象概括，提取原型特征以求得事物最本质的构成要素，从其本源的角度探求事物彼此之间的组织规律；原型演绎即还原，是在原型的基础上的再演绎，是对传统建筑空间的现代化回应，以实现符合逻辑的变化[5]。

2.2 类型学于三线工业遗产领域研究现状

类型学研究方法在三线工业遗产领域从宏观至微观均有涉及，且拥有完备的研究方法体系。谭刚毅（2019）在梳理三线工业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基础上，建立起三线建设工业遗产与空间形态的内在关联；徐利权（2020）借助形态类型学的方法，对“区域规划布局、城乡（厂矿）形态、社区组织模式、建筑类型风格”四方面展开比较研究，发现对于回顾规划建设史与展示本土建设经验，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张敦元（2020）采用城市形态学和建筑类型学的方法对远安、孝感两地066基地的建成环境在城镇、区域、建筑群（组团）、建筑等四个层面展开比较研究，探讨了社会体制和经济体制转变前后066基地建成环境的转变问题，发现我国三线建设新建和演进的轨迹，表现方式以及关联的要素和动因；何强胜（2023）利用形态类型学的方法从城市空间结构、街区、地块、建筑形态四个层级对十堰市的城市形态演变进行梳理与总结，发现二汽的规划布局呈“一厂多点”的分散式特征并通过“企业办社会”的方式组织集体的生产生活。

2.3 类型学理论与记忆场所的耦合性

（1）耦合的可能性

记忆场所是指保留和繁衍集体记忆的地方，由于人们的意愿或者时间的洗礼而变成一个群体记忆遗产中代表性的场所[6]。其主要涉及基于时间的“记忆研究”与基于空间的“场所研究”两个维度，涉及心理学、社会学、历史学、地理学、建筑学等相关领域[7]。同样，类型学源自于生物学，并在建筑学、形态学、语言学、考古学等多学科视角下发展。将类型学理论作记忆场所理论的方法论，符合两者发展背景下的理论特性。

记忆场所通过建构“物”“场”“事”三个要素为特定的语境来重构集体记忆，并向空间的使用者诠释集体记忆[7]。类型学通过原型提取和原型演绎对集体记忆进行抽取与重现。两者的本质均是对信息的保留、提取和转译，并且都与记忆和精神建立关联，因此将类型学理论与记忆场所理论进行耦合，在运行机制上存在可能性。

（2）耦合的必要性

一方面，当前类型学理论在三线工业遗产研究领域当中，侧重于对物质文化的更新保护上，而忽视了精神层面的研究，而记忆场所理论恰好能够补足非物质文化层面的研究。另一方面，记忆场所是物质性场所和非物质性记忆的集合，其所包含的记忆信息具有碎片化、隐匿化、多样化的特点[7]。类型学能够在原型提取的过程中调和物质性与非物质性的关系，并在原型演绎的过程中整理记忆信息之间的互动关系。

（3）耦合的创新性

记忆场所是集体记忆的具象化表现，是一种以人为本、充满人文主义精神表达的“时空载体”。类型学是集体记忆的归纳总结，是纯粹理性科学严谨的逻辑。两者的耦合是人文精神与纯粹理性的联合，能够在研究三线工业遗产当中不失偏颇，实现物质性与非物质性的统一。

2.4 类型学的三线工业遗产记忆场所更新保护路径

（1）原型提取

三线工业遗产具有复杂的内外部属性。《下塔吉尔宪章》认为工业遗产应包括：具有历史、社会、科技、建筑科学价值的建筑物、机械厂房、构筑物、交通设施、制造工艺等。因此，保护更新的前提是对影响三线工业遗产记忆场所主要要素的梳理和挖掘。喻明红（2022）通过主成分分析法进行因子分析后发现：三线工业遗产记忆场所影响因素主要包括建筑要素、相关物件资料要素、自然要素、运动休憩空间要素，其中建筑要素对于三线工业遗产记忆场所起主要作用[8]。因而，本文借鉴上述四种主要要素作为原型提取的对象，以此实现对三线工业遗产记忆场所的准确把握。

以宜昌827厂为例，本文通过分类提取厂区要素资源，充分挖掘厂区遗留建筑物、构筑物、设施设备、公共空间、自然空间以及相关历史资料背后的记忆信息，在归纳总结的基础上提取相关原型信息，实现827厂记忆的有效提取。

（2）原型演绎

记忆场所“三要素”具体而言，“物”记载着丰富的记忆信息，“场”是集体记忆的重要载体，“事”在“场”中发生，让人身临其境地感知了解记忆故事。三者互相协同，层层递进地将集体记忆讲述给空间的使用者[9]。因此，以空间的完整性、时间的永续性、文化的创新性作为原型演绎的标准能够更好地唤醒人们对于三线的记忆，实现集体记忆的再现。

于827厂而言，“物”即是各类体量建筑；“场”即是厂区周边自然环境和各类运动休闲空间场所；“事”即是发生在各类场所空间当中的劳动实践和娱乐活动。在把握827厂记忆载体信息的基础上，结合记忆场所三要素，能够再现827厂过往的集体记忆。

3 案例研究：宜昌827厂工业遗产空间

3.1 827厂工业遗产空间概况

（1）历史沿革

827厂隶属于原核工业部，当初规划为建设重水反应堆和核废气处理厂。其始建于1970年12月，并于1978年完成建设，但建成后并未投产。1980年后随着国际国内局势转变，该厂人员和设施于1987年全部撤离，建筑便被遗弃于此地。

（2）厂区现状

a 空间特征

827厂位于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乐天溪镇长江西陵峡北岸莲沱村晒经坪坡地上，山脚为G348国道（宜莲公路）和三峡专用公路。厂区占地面积350亩，整体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有致，厂区各个功能区之间通过一条盘山公路沟通联系（图1）。

图1 827厂全景图

b 遗产现状及问题

建筑方面，根据前期实地调研发现，827厂工业遗产分为厂房建筑和住宅建筑，厂区建筑缺乏有效管理，普遍存在村民私自侵占厂房用作堆放杂物的现象。同时建筑质量也参差不齐，部分建筑因为完整性较差、位置相对偏僻、功能不明等诸多原因，在后续保护更新当中难以进行。

交通方面，步行道因缺乏维护或被村民私自改建，破坏了原有步行系统，导致现存步行系统存在不连续现象且无法正常使用。厂区车行道路出入口因三峡专用公路的修建而改建为桥梁，但因桥梁狭窄仅容一车通行，而带来诸多不便。

空间方面，村民自建房屋广泛分布于厂区内部，其无序的“自组织”空间，与827厂原肌理相异，导致自建房对原厂区整体空间有所破坏。

产权方面，依据实地走访调研发现，存在产权分化的现象，其产权分属于三峡大学（省属产权）和宜昌市公安局（市属产权），现阶段两者难以统筹协调，进而阻碍了第三方参与保护开发的积极性。

3.2 宜昌827厂工业遗产原型提取

（1）“物”——建筑要素

意大利建筑师阿尔多·罗西认为：某一个地域的人群会在长期的生活中形成对于本地认知的潜意识，潜意识共同成为一种集体的意识，而这种意识就是建筑类型学，承载这种意识的最佳载体便是建筑，同时他认为建筑的功能与形象不由建筑师与规划师所决定，而是由它的接受者所决定[10]。通过对827厂的建筑完整度、建筑保存量、建筑色彩、建筑形态、屋顶形式、建筑布局方式六个方面进行抽取类型的分析，能够准确把握集体记忆，提取出建筑的形象与功能（表1）。

表1 827厂建筑要素分析表

续表1

①建筑色彩，厂区建筑色彩主要由红灰色构成。人的视觉对于颜色最为敏感，特定颜色的组合能够形成人们对于场所的第一印象，颜色能反映出不同建筑材料的特性和相对应的建造工艺。827厂主色调为红色和少量的灰色，红色对应的是红砖和红色瓦片，灰色对应的是混凝土，所运用的建造工艺是“砖混结构”，与其他三线厂区广泛采取“干打垒”的建造工艺有所不同，由此可以看出，827厂整体建筑质量较高，也是其能够较为完整保留至今的重要原因。

②厂区地形，厂区建筑沿等高线密集排布，主要为长条形小跨度结构。地形会影响建筑的布局方式与形态特征。827厂因其特殊的工艺性质需要大量的冷凝水，再加之受到“靠山、分散、隐藏、进洞”指导方针的影响，使其厂址选择在了长江边的山坡上。为了更好地适应地形，厂区建筑均采用了类似于矩形的建筑形态，并通过减少楼层高度、增加建筑数量的方式实现了沿等高线排布，能够有效降低工程建设难度，同时增加厂区整体的隐蔽性（图2）。

图2 等高线排布

（2）“场”——自然要素、运动休憩空间要素

自然环境与建筑相辅相成。独特的“靠山、分散、隐藏”的选址原则是三线工业遗产较凸显的特征，植被良好的环境也是记忆场所的重要载体，并为后面的保护和再利用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资源[8]。827厂地处于西陵峡境内，沿江而立、背靠高山是厂区自然要素的总特征，厂区位于临江坡地之上，山坡陡、高差大是厂区自然要素的关键词（图3）。

图3 827厂道路街区

运动休憩空间，是重要的交往场所，此类场所往往承载着各种群体的记忆。受制于时代的局限性，由于缺乏有效的娱乐手段，观看电影、参加球赛等集体活动常常会热闹非凡。灯光球场既是观影的场所同时也是球赛的场地，作为827厂唯一的大型室外活动场地（图4），每当举行此类活动时十里八乡的人们会齐聚于此，产生交往，而人际交往的过程会产生情感上的寄托，灯光球场顺理成章地成为承载大家共同记忆的场所。集体活动构建出来的场所，往往能给人带来及其深刻的印象，成为人们记忆当中不可磨灭的部分。

图4 灯光球场

（3）“事”——相关物件资料要素

标语作为一种时代的标志，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信息和时代特征。每一个独特的标语都蕴含着特定的历史事件和背景，记录着社会的变迁和发展。“好人好马上三线，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通过这些标语，我们可以窥见过去岁月中人们的思想观念、价值取向以及社会风貌。历史照片能够直观地展现那个时代人们的精神风貌和生活状态（图5）。照片中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是人们的服饰、表情，还是背景中的建筑、环境，都充满了那个时代的气息（图6～7）。这些照片让我们得以窥见过去的生活场景，感受到那个时代的氛围和情感，它们不仅记录了历史，更唤起了人们对过去的回忆和情感共鸣。

图5 827厂篮球队

图6 827厂旧厂全景图

标语和照片的结合，对于提升人们的归属感和增强场所记忆具有重要意义。它们让人们在视觉和情感上产生共鸣，感受到自己与这片土地、这个时代的紧密联系。通过这些历史的印记，人们能够更好地理解自己的身份和文化根源，从而增强认同感和归属感。

3.3 宜昌827厂工业遗产更新策略

827厂区的工业遗产是物质性空间特征和非物质性文化内涵的统一。空间为其特定文化提供了发生的场所，不同的空间特征会产生不同的文化内涵，文化因此具有了多样性；反之，文化赋予了空间意义，文化内涵会促进空间特征的形成，空间因此拥有了历史性。空间、时间、文化作为研究文化景观的三个维度[11]，同样也能成为827厂工业遗产更新策略的三个方向。

①空间的完整性。对于827厂工业遗产进行空间价值的完整保护，就是需要充分挖掘和利用每个景观单元的空间特点，对建筑空间、生活空间、生产空间、周边环境空间进行完整性保护[12]。空间的更新策略需要尊重并保留原有的物质性空间特征，同时根据新的功能需求进行适度的改造与创新。例如，创意工作室、展览馆，既保留了原始风貌，又赋予了其新的文化功能和活力。

②时间的永续性。时间价值并不是一味地强调827厂本身的历史价值，而是历时性的重视，时间价值是动态化的展现，不同的历史时期拥有不同的历史价值，时间的永续性是过去与未来的统一。时间维度的考量要求我们在更新策略中融入对历史的尊重与传承。827厂区的工业遗产见证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变迁和技术进步，设立工业历史博物馆能够增强人们对工业遗产价值的认识和认同。

③文化的创新性。文化创新的实质为取精华弃糟粕，将现代化的理念与827厂传统的文化相结合，能够为827厂赋予全新的精神内涵，为827厂更新改造带来新机遇。文化的内涵是工业遗产更新的灵魂。在更新策略中，应深入挖掘厂区的非物质性文化内涵，通过艺术创作、文化活动、教育项目等形式，将这些文化内涵融入到新的空间功能中，使之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结语

宜昌827厂的建设是一段不可磨灭的集体记忆，如今所遗留的建筑便是那一段特殊历史时期的重要见证；而当年的人和事，以及其背后所蕴含的精神更是一段无形的文化财富。目前工业遗产的保护更多关注于物质性遗产的保护，尚缺乏对遗产背后精神文化的深入挖掘。827 厂是弥足珍贵的三线工业遗产，其建筑留存的完整性、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和背后历史文化的丰富性，共同决定了它在宜昌三线工业遗产当中的重要地位。对于三线工业遗产的保护更新与活化利用，需要综合考虑建筑风貌维护、精神文化内涵挖掘、现代功能定位，并通过修复保留历史特征，挖掘宣传三线精神来实现。工业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的有机结合，未来可期。

资料来源：

图5～6：来源于网络；

图7：来源于《三线建设在宜昌》；

图7 干沟子大桥在建现状图

其余图表均为作者自绘、自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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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娟，杨慧萌.基于类型学视角的城市历史地区空间类型及更新设计研究——以天津老城厢地区为例[C/OL]//人民城市，规划赋能——2022中国城市规划年会论文集（9城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国城市规划学会，2023：17[2024-03-03].

[5]朱匀匀.类型学视野下的工业遗产改造模式探讨[D/OL].昆明理工大学，2016[2024-06-05].

[6]Pier re Nora.L e s l ieu x d e mémoi re.d a n s Je a n-C laude Rua no-Borb a l a n（cordonné），L 'histoire aujourd' hui[M].Paris：Science Humanities Editions，1999.

[7]陆邵明.本土视野下的记忆场所保护探索[J/OL].中国名城，2020（7）：4-9.

[8]喻明红，向铭铭，符娟林.三线工业遗产记忆场所特征及影响因子研究[J].现代城市研究，2022（9）：105-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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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敬东.阿尔多·罗西的城市建筑理论与城市特色建设[J].规划师，1999（2）：102-106.

[11]刘祎绯.文化景观启发的三种价值维度 以世界遗产文化景观为例[J/OL].风景园林，2015（8）：50-55.

[12]肖洪未，郭欣，刘磊.重庆工业文化景观遗产的特征、内涵及价值传承研究[J].新建筑，2021（6）：116-120.